隐公元年

【原文】
 
[传]
 
惠公元妃孟子〔1〕,孟子卒,继室以声子〔2〕,生隐公〔3〕。
 
宋武公生仲子〔4〕,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,曰“为鲁夫人”,故仲子归于我〔5〕。生桓公而惠公薨,是以隐公立而奉之。
 
【注释】
 
〔1〕惠公:鲁惠公,名弗皇,鲁国第十三世君。元妃:国君或诸侯的嫡妻。孟子:宋国人。子是宋姓。
〔2〕声子:“声”是谥号。诸侯始娶,例以同姓之国侄女或妹随嫁,称“媵”,元妃死则次妃摄治内事。声子为孟子随嫁媵,所以称继室,不称夫人。
〔3〕隐公:名息姑。惠公子。惠公死,桓公尚幼,隐公摄行君事。
〔4〕宋武公:名司空。
〔5〕归:出嫁。
 
 
【原文】
 
[经]
 
元年春〔1〕,王正月〔2〕。
 
三月,公及邾仪父盟于蔑〔3〕。
 
夏五月,郑伯克段于鄢〔4〕。
 
秋七月,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、仲子之赗〔5〕。
 
九月,及宋人盟于宿〔6〕。
 
冬十有二月,祭伯来〔7〕。
 
公子益师卒〔8〕。
 
【注释】
 
〔1〕元年:公元前722年。
〔2〕王正月:周历正月。
〔3〕邾仪父:邾,国名,后封为子爵国。曹姓。地当今山东邹县境。仪父,名克,邾国君。蔑:姑蔑,鲁地。在今山东泗水县东。
〔4〕郑伯:郑庄公。
段:共叔段,庄公弟。
鄢:今河南鄢陵县。
〔5〕天王:周王。指周平王。宰咺:宰为官名,名咺。赗(fèng):助丧用的车马束帛等财物。
〔6〕宿:国名,地在今山东东平县。风姓,男爵。
〔7〕祭伯:祭为国名,时食采于王畿;伯为爵名。祭伯为周王卿士。
〔8〕公子益师:字众父,鲁公子。
 
 
【原文】
 
[传]
 
元年春,王周正月。不书即位,摄也。
 
三月,公及邾仪父盟于蔑,邾子克也。未王命,故不书爵。曰仪父,贵之也。公摄位而欲求好于邾,故为蔑之盟。
 
夏四月,费伯帅师城郎〔1〕。不书〔2〕,非公命也。
 
【注释】
 
〔1〕费伯:鲁大夫。郎:鲁邑,在今山东鱼台县。
〔2〕不书:指《春秋》不记载。
 
 
【原文】
 
初,郑武公娶于申〔1〕,曰武姜〔2〕。生庄公及共叔段。庄公寤生〔3〕,惊姜氏,故名曰寤生,遂恶之。爱共叔段,欲立之。亟请于武公〔4〕,公弗许。
 
【注释】
 
〔1〕郑武公:名掘突,桓公子。郑国,姬姓。申:国名,姜姓。地在今河南南阳市。
〔2〕武姜:姜为姓,即武公妻姜氏。
〔3〕寤生:倒生,出生时足先出。
〔4〕亟:多次。
 
 
【原文】
 
及庄公即位,为之请制〔1〕。公曰:“制,岩邑也〔2〕,虢叔死焉。佗邑唯命。”请京〔3〕,使居之,谓之京城大叔。祭仲曰〔4〕:“都城过百雉〔5〕,国之害也。先王之制:大都不过叁国之一,中五之一,小九之一。今京不度〔6〕,非制也,君将不堪。”公曰:“姜氏欲之,焉辟害〔7〕?”对曰:“姜氏何厌之有〔8〕?不如早为之所,无使滋蔓,蔓难图也。蔓草犹不可除,况君之宠弟乎?”公曰:“多行不义必自毙,子姑待之。”
 
【注释】
 
〔1〕制:在今河南汜水县境内。原为东虢君领地,东虢为郑灭,地入郑。
〔2〕岩邑:险要的城市。
〔3〕京:在今河南荥阳县。
〔4〕祭仲:郑大夫,字足。其先为祭地封人。
〔5〕雉:长三丈、高一丈为一雉。
〔6〕不度:不合制度规定。
〔7〕辟:同“避”。
〔8〕厌:满足。
 
 
【原文】
 
既而大叔命西鄙、北鄙贰于己〔1〕。公子吕曰〔2〕:“国不堪贰,君将若之何?欲与大叔,臣请事之;若弗与,则请除之,无生民心。”公曰:“无庸,将自及。”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,至于廪延〔3〕。子封曰:“可矣,厚将得众〔4〕。”公曰:“不义不昵,厚将崩。”大叔完聚〔5〕,缮甲兵〔6〕,具卒乘〔7〕,将袭郑。夫人将启之〔8〕。公闻其期,曰:“可矣!”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。京叛大叔段,段入于鄢,公伐诸鄢。五月辛丑,大叔出奔共〔9〕。
 
书曰:“郑伯克段于鄢。”段不弟,故不言弟;如二君,故曰克;称郑伯,讥失教也;谓之郑志〔10〕。不言出奔,难之也。
 
【注释】
 
〔1〕鄙:边境。贰:不专一。此指背叛国君。
〔2〕公子吕:郑大夫,字子封。
〔3〕廪延:在今河南延津县北。
〔4〕厚:指土地广大。
〔5〕完聚:修理城墙,屯聚粮食。
〔6〕缮:制造,修理。甲兵:衣甲武器。
〔7〕卒乘:卒为步兵,乘为车兵。
〔8〕启:开,导。此指作内应。
〔9〕共:国名,地在今河南辉县。
〔10〕郑志:郑伯的意愿。
 
 
【原文】
 
遂置姜氏于城颍〔1〕,而誓之曰:“不及黄泉〔2〕,无相见也。”既而悔之。颍考叔为颍谷封人〔3〕,闻之,有献于公。公赐之食,食舍肉。公问之,对曰:“小人有母,皆尝小人之食矣,未尝君之羹,请以遗之〔4〕。”公曰:“尔有母遗,繄我独无〔5〕!”颍考叔曰:“敢问何谓也?”公语之故,且告之悔。对曰:“君何患焉?若阙地及泉〔6〕,隧而相见〔7〕,其谁曰不然?”公从之。公入而赋:“大隧之中,其乐也融融〔8〕!”姜出而赋:“大隧之外,其乐也泄泄〔9〕!”遂为母子如初。
 
君子曰:“颍考叔,纯孝也,爱其母,施及庄公〔10〕。《诗》曰〔11〕:‘孝子不匮,永锡尔类〔12〕’其是之谓乎!”
 
【注释】
 
〔1〕城颍:今河南临颍西北。
〔2〕黄泉:地下之泉。指死后埋在地下。
〔3〕颍考叔:郑人。颍谷:即城颍之谷。封人:管守护疆界的官。
〔4〕遗(wèi):赠送。
〔5〕繄(yī):语助词,用句首。
〔6〕阙:同“掘”。
〔7〕隧:地道。
〔8〕融融:和乐的样子。
〔9〕泄泄:舒畅快乐。
〔10〕施:推广。
〔11〕《诗》曰:所引见《诗·大雅·既醉》。
〔12〕锡:同“赐”。
 
 
【原文】
 
秋七月,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、仲子之赗。缓,且子氏未薨〔1〕,故名。天子七月而葬,同轨毕至〔2〕。诸侯五月,同盟至〔3〕。大夫三月,同位至〔4〕。士逾月,外姻至。赠死不及尸〔5〕,吊生不及哀,豫凶事,非礼也。
 
八月,纪人伐夷〔6〕。夷不告〔7〕,故不书。
 
有蜚〔8〕。不为灾,亦不书。
 
【注释】
 
〔1〕子氏:即仲子,子为姓。
〔2〕同轨:车轨狭窄相同。指周天子所分封的诸侯。
〔3〕同盟:结盟的国家。
〔4〕同位:官位相同。
〔5〕尸:未葬。
〔6〕纪:国名,姜姓,地在今山东寿光县。夷:国名,妘姓。地在今山东即墨县。
〔7〕告:报告。
〔8〕蜚:一种害虫,专吃稻花,使稻不扬穗。
 
 
【原文】
 
惠公之季年,败宋师于黄〔1〕。公立,而求成焉〔2〕。九月,及宋人盟于宿,始通也〔3〕。
 
冬十月庚申,改葬惠公。公弗临,故不书。惠公之薨也,有宋师〔4〕,大子少〔5〕,葬故有阙,是以改葬。卫侯来会葬〔6〕,不见公,亦不书。
 
【注释】
 
〔1〕黄:宋城,在今河南杞县北。
〔2〕成:讲和。
〔3〕通:往来交好。
〔4〕有宋师:指正与宋人作战。
〔5〕大子:即太子。
〔6〕卫侯:卫为侯爵,时卫君为卫桓公完。
 
 
【原文】
 
郑共叔之乱,公孙滑出奔卫〔1〕。卫人为之伐郑,取廪延。郑人以王师、虢师伐卫南鄙〔2〕。请师于邾。邾子使私于公子豫〔3〕,豫请往,公弗许,遂行。及邾人、郑人盟于翼〔4〕。不书,非公命也。
 
新作南门。不书,亦非公命也。
 
十二月,祭伯来,非王命也。
 
众父卒。公不与小敛〔5〕,故不书日。
 
【注释】
 
〔1〕公孙滑:共叔段之子。
〔2〕虢:此指西虢国,地在今河南陕县。鄙:边境。
〔3〕私:请兵。公子豫:鲁大夫。
〔4〕翼:邾地,在今山东费县西南。
〔5〕小敛:给死者穿衣。
 
【翻译】
 
[传]
 
惠公的嫡配夫人是孟子,孟子死后,以声子填房,生隐公。
 
宋武公生女名仲子,仲子生下来手上就有字,作“为鲁夫人”,所以仲子嫁给我国,生了桓公,惠公不久死了,因此隐公摄政,以奉戴桓公。
 
[经]
 
元年春,周历正月。
 
三月,隐公与邾仪父在蔑地会盟。
 
夏五月,郑庄公在鄢地战胜共叔段。
 
秋七月,周平王派遣宰咺来馈送助惠公、仲子丧事的财物。
 
九月,与宋国在宿地会盟。
 
冬十二月,祭伯来我国。
 
公子益师去世。
 
[传]
 
元年春,周历正月。《春秋》不记载隐公即位,是因为隐公是摄政。
 
三月,隐公与邾仪父在蔑地会盟,邾仪父就是邾国君,名克。因邾国还没有正式受周王封爵,所以《春秋》没写他的爵位。称他作“仪父”,是由于尊重他。隐公摄政而想和邾国交好,所以举行蔑地的会盟。
 
夏四月,费伯带领军队修筑郎地的城墙。《春秋》没记载,是因为这事不是奉隐公的命令。
 
当初,郑武公娶了申国的女儿,名叫武姜。武姜生了庄公及共叔段。庄公出生时倒生,使姜氏受到惊吓,所以取名寤生,因此姜氏不喜欢他。姜氏喜爱共叔段,想立他为太子。她多次向武公请求,武公没有同意。
 
等到庄公即位,姜氏为共叔段要求把制地作封邑。庄公说:“制是个险要的地方,从前虢叔死在那里。其他地方我一定同意照办。”姜氏就要了京地,庄公就让共叔段住在那儿,称为京城大叔。祭仲对庄公说:“凡属都城,城墙超过三百丈,那就会成为国家的祸害。按照先王规定的制度:大的都城不得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,中等的不得超过五分之一,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。如今京的城墙不合乎规定,违反了制度,将来您一定会受害。”庄公说:“姜氏要这么做,我有什么办法躲避祸害?”祭仲回答说:“姜氏怎么有满足的时候呢?不如及早做好打算,别让祸害滋生蔓延开来,一旦蔓延开来,就难以对付了。蔓延的草尚且难除干净,更何况您的受宠的弟弟呢?”庄公说:“坏事做多了,必然会自跌跟头,你姑且等着瞧吧。”
 
过了不久,大叔命令西部及北部边境地区违背中央听自己的节制。公子吕说:“国家不能忍受两种政权共存,您打算怎么办?如果想让位给大叔,那么臣子我就去侍奉他;如果不给,就请除掉他,不要让百姓们产生其他想法。”庄公说:“不必,他会自作自受的。”大叔又把那两块地方划入自己的封地,一直扩展到廪延。公子吕说:“可动手了,土地广了,人心就要归附他了。”庄公说:“不接受君命,不友爱兄长,土地扩展得越大,瓦解倒台得越快。”大叔修治城池,积聚粮食,修造衣甲武器,训练好步兵车兵,将要偷袭首都。姜氏准备做内应打开城门。庄公打听到大叔起兵的日期,说:“可以下手了!”命公子吕率领二百辆战车去攻打京城。京城的人反对大叔段,大叔段逃到了鄢地,庄公又追往鄢地攻打。五月辛丑,大叔逃亡到共国。
 
《春秋》载“郑伯克段于鄢”。段不守做弟弟的本分,所以不称“弟”;兄弟间似乎两个国君,所以称之为“克”;称呼“郑伯”,是讥讽庄公没教导好弟弟,是说这样的结果正是庄公的意愿。不说“出奔”,是史官下笔有为难之处。
 
于是庄公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地方,并发誓说:“不到黄泉,不再见面。”不久,庄公又觉得后悔。颍考叔当时任颍谷封人,听到这件事,就带了些东西去献给庄公。庄公赏赐他吃饭,他吃的时候把肉放在一边不吃。庄公问他原由,他回答说:“小人有个母亲,小人所有的食物她都吃过了,可是从来没吃过国君的肉汤,请允许我把这给她。”庄公说:“你有母亲可以赠送,偏我就没有!”颍考叔说:“请问这是什么意思?”庄公把事情原因告诉他,还告诉他自己后悔的心情。颍考叔回答说:“您有什么可担心的?假如掘地挖到泉水,在地道中见面,谁会说你违背了誓言呢?”庄公照他的话做了。庄公进入地道时,赋诗说:“走入地道中,心里乐融融!”姜氏走出地道,赋诗说:“走出地道外,心里真爽快!”于是恢复了以往的母子关系。
 
君子说:“颍考叔真称得上纯孝,他爱自己的母亲,把爱心推广到庄公身上。《诗经》说:‘孝子孝心永不竭,神灵赐你好章程。’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吧!”
 
秋七月,周王派遣宰咺来馈送助惠公、仲子丧事的财物。来得晚了,并且仲子还没去世,所以《春秋》直写宰咺的名字。天子死后过七个月下葬,所有的诸侯参加葬礼。诸侯死后过五个月下葬,同盟的诸侯参加葬礼。大夫死后三个月下葬,官位相等的人参加葬礼。士死后一个月下葬,姻亲参加葬礼。向死者赠送助丧礼没赶上下葬前,向生者吊丧没有赶上葬后神位拆除前,人没死而先送助丧物品,这都不合符礼。
 
八月,纪国人讨伐夷国。夷国没有前来报告,所以《春秋》不记载。
 
发现吃稻的蜚虫。没有造成灾害,所以《春秋》也不记载。
 
惠公的晚年,在黄地打败了宋国军队。隐公即位,与宋人谋求讲和。九月,与宋国人在宿地会盟,两国开始往来交好。
 
冬十月庚申,改葬惠公。隐公没有亲自到场哭泣,所以《春秋》不记载。惠公死的时候,正碰上与宋军作战,太子又年幼,葬礼不完备,所以改葬。卫侯来参加葬礼,没有与隐公相见,所以《春秋》也不记载。
 
郑国共叔段叛乱,公孙滑逃到卫国。卫国人为他攻打郑国,占领廪延。郑国人合同周天子的军队、虢国的军队攻打卫国南部边境。郑国又请求邾国出兵相助。邾国君派人向公子豫私下斡旋,公子豫请求隐公让他去,隐公没同意,他就自己去了。公子豫与邾国、郑国人在翼地会盟。《春秋》没有记载,是因为不是出于隐公的命令。
 
新造南门。《春秋》不记载,也因为不是出于隐公的命令。
 
十二月,祭伯来我国,不是出于周王的命令。
 
公子益师去世。隐公没有参加小敛,所以《春秋》不记载具体的日子。
元芳,你怎么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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