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左传》全称《左氏春秋》或《春秋左氏传》,是中华古籍中辉炳千秋的重要文献。
 
“春秋”本来是我国古代纪事史书的通称,各国都有自己的《春秋》,因为现在流传下来的只有鲁国的《春秋》,所以《春秋》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鲁《春秋》的专用名词。《春秋》的作者一向认为是孔子,说是哀公十四年,西狩获麟,孔子有感于自己的道义不行于天下,所以取鲁史所修《春秋》进行加工编撰,想要让人们从中得到扬善弃恶的教训。全书纪事从隐公元年(前722)至哀公十六年(前479),计244年,后人因此称这一时期为“春秋时代”。书虽用的是鲁国纪元,却兼记各国事,所以它不仅是中国现存的第一部编年史,也是现存的第一部中国通史。
 
《春秋》记事的目的,据后人阐发,主要是劝惩。一是劝恶扬善,即提倡道义,从成败中引发教训。孟子说:“世衰道微,邪说暴行有作,臣弑其君者有之,子弑其父者有之。孔子惧,作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也,是故孔子曰:‘知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!罪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!’”(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)可见,《春秋》之作,是孔子用以定名分、制法度,以息邪说、以禁暴行的。其二是提倡尊王攘夷,提倡王霸、王道,强调以社会等级次序为核心的“礼”。这些,都与孔子其他著作中所宣扬的儒家思想是一致的,所以《春秋》一直被奉为儒家的重要经典,历代治《春秋》的思想家、学者辈出。
 
然而,《春秋》本身的文字十分简练,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,书中通常只有一句话,使人读后不得要领。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又说孔子“为《春秋》,笔则笔,削则削”。笔就是记录下来,削就是删除不写。这笔削之间,都被认为有大道理存在,被称为“春秋笔法”,存在“一字褒贬”,有“微言大义”。所以就出现了专门解《春秋》的人,他们解《春秋》的专著就是“经传”。传世的经传,最为出名的是左氏、公羊、穀梁三家,这三家的“传”,都被列入了“十三经”之中,充分说明了后人对它们的重视。
 
左氏、公羊、穀梁三家所传,侧重点不同,观点也不完全相同,所以古人认为,对《春秋》,信者传信,疑者传疑,因此在经与传之间、传与传之间,都没有刻意求一。宋大理学家朱熹在《朱子语类》中说:“《左传》是史家,《公》、《穀》是经学。史学者记得事却详,于道理上便差;经学者于义理上有功,然记事多误。”宋叶梦得《春秋传序》也说:“《左传》传事不传经,是以详于史而事未必实;《公羊》传义不传事,是以详于经而义未必当。”这些话,都较准确地概括了三传各自的特点。
 
《左传》的作者,相传为左丘明。左丘明,有人说是鲁君子,也有人说是鲁国的史官。《左传》的成书年代,也一向众说纷纭。到了宋代,经学家开始怀疑《左传》不出于左丘明之手,有人认为是战国初年魏国史官所作;又有人提出递相增补的看法,认为其中吴起加入的最多。又因为《左传》常有无经之传及经传相异的地方,所以被人认为“自是一家书”,“不主为经发”(《晋书·王接传》)。不过许多人不同意这一观点,认为“《左氏》经之与传,犹衣之表里相持而成。经而无传,使圣人闭目思之,十年不能知也”(桓谭《新论》)。
 
《左传》起于隐公元年,止于哀公二十七年,有无经之传十一年。它详细地记载了这一时期各国的重大事件与重要人物的生平行事。它善于把复杂的事写得有条不紊,剪裁得当,又善于以优美流畅的笔墨叙事写人,所以杜预《春秋左传  序》说它“其文缓,其旨远”,赞赏它的委婉与含蓄。由于《左传》具备了这些特点与长处,所以,在今天来看,它不仅是一部经书,又是一部史书,更是一部杰出的文学作品。
 
作为经书,《左传》与《公羊》、《穀梁》专主解经不同。首先,它往往依附于事实,通过对事、对人的评论,迎合《春秋》大义,进行辩析、论述;通过书中人物之口及“君子曰”等形式,宣扬儒家道统。其次,它通过大量史实,从叙事的角度上表明自己的立场、宗旨,达到与经密切配合的目的。全书最为突出的是对“礼”与“义”的宣传。礼是儒家维护社会次序、维护道统的准则,而“义”是“礼”的内涵,所以全书不断地强调它们的作用。如晋文公想称霸天下,子犯就以“民未知义,未安其居”,“民未知礼,未生其共”(僖公二十七年)的道理来开导他利民崇礼,终于一举成功。在全书中,反复出现“礼,国之干也”(僖公十一年)、“礼,身之干也”(成公十三年)一类话;又不断用“礼也”二字来赞赏某事合乎礼,用“非礼也”三字来批评某事不合乎礼。同样,左氏认为“礼以行义,信以守礼”(僖公二十八年),所以书中总是将“义”放在重要位置,说“君子动则思礼,行则思义,不为利回,不为义疚”(昭公三十一年)。通过这样的宣传,劝人为善,惩治诛挞恶人,达到使人明白“善不可失,恶不可长”的目的。这些,不仅与《春秋》精神一致,也进一步阐发了儒家学说的要义。
 
《左传》作为儒家经典,被研究了两千多年,尤其是成为科举入仕的敲门砖后,更不知有多少人逐字逐句地推敲钩稽。我们今天读《左传》,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再像古人那样钻牛角尖地去品味其中的“微言大义”,所以《左传》“经”的意义自可退居次要地位,而史与文学作品的意义则显得更为重要。
 
《左传》记事,有人统计过,盟会109次,会见97次,“侵六十、伐二百十有三、战二十三、围四十、入二十七……”,可见头绪纷杂,事件繁多。而作者写来,条分缕析,前后呼应,或简捷明快,或生动细致,这些都已成为后世史家的圭臬。今天读《左传》,不仅要从此了解史实,更重要的是要学会通过这些史实,从中找出借鉴,即总结历史的经验为今天所用。如读越王句践复国的史实,就应该借鉴句践善于忍辱、卧薪尝胆、与人民同苦的精神。读五霸崛起,就应充分注意他们的用人唯贤的做法,从齐桓公任用管仲,晋文公重用从亡诸臣,秦穆公信任蹇叔、百里奚等,牢记“得士者昌,失士者亡”这一道理。通过子产不毁乡校,领会“防言如同防川”的治国方法;通过郑子皮对子产的态度,认识到善于举荐人才、使用人才的重要性。像这样的例子还可以随手举出许多,都是在阅读时应该反复品味、举一反三的。
 
《左传》在散文上的成就,一向受到推崇,尤其是它长于描绘战争,善于铺叙辞令,更为人赞不绝口。前者可举城濮之战与殽之战为代表。城濮之战是晋楚间第一次大战,也是《左传》重点记载的一次战争。文章详细描述了战争的起因、开始与经过。在具体写战争时,又分两层来叙述:先写临战前楚成王不想打,而子玉坚持要打,内部不统一,已失去取胜先机;而晋国则君臣同心,一方面通过外交手段孤立楚国,一方面利用敌人的弱点,从气势上压倒敌人。在交战时,晋国避强击弱,先剪除楚军右翼,再用假装退兵之计,击败楚军左翼,逼使子玉收兵。文章最后又交代了晋兵获胜后的举动,为晋文公称霸作铺垫。全文条理清晰,委婉曲折,摇曳多姿,成为后世史书及传记类文章的典范。殽之战,作者又别出心裁,另具一格。文章写的是秦、晋在争夺霸权过程中的一场关键战役,但具体写战斗的只有一句话,全篇则着重围绕战前战后作盘旋。在结构上可以分为四个部分,却一脉贯联。第一部分写战争起因及蹇叔哭师,说明秦军远距离偷袭,违反战争规律,预示秦军必败;第二部分写王孙满观秦师及弦高犒师,秦兵偷袭不成,说明秦国骄兵必败,与蹇叔的分析呼应;第三部分写秦、晋交战;第四部分是余波,写文嬴释帅与秦穆公引咎自责。全文虽是记事,却处处突出人物,以人物的语言来表现性格神态,其中蹇叔与先轸的形象尤为神似,呼之欲出。
 
《左传》中记叙论辩辞令的名篇很多,这些言论,或抓住大国、霸主喜欢标榜自己,以仁义道德为幌子的特点,做好圈套让人钻;或引类设譬,不露声色地向君主劝讽,往往言词精炼,说服力很强。如著名的屈完回答齐桓公的一段话,切中齐桓公小题大做、色厉内荏的特点,理直气壮地进行反驳。前后两番对答,针锋相对,词气凛然,终于迫使齐桓公匆匆讲和收兵。又如烛之武退秦师的一篇说辞,抓住灭郑对秦无利作为论辩的核心,指出亡郑的结果是“陪邻”,“邻之厚,君之薄也”,在主动表示与秦和好的前提下离间秦、晋两国关系,最终使秦穆公退兵。像这样精彩隽永的篇节,还可举出不少,尝鼎一脔,可知全味了。